老婆有一個史努比的馬克杯。那是她小學四年級時，跟岳母一起去鶯歌買的，
一個 35 元。
從那之後，她就一直用著這個杯子，從來沒有換過。
前陣子，我因為拿東西，不小心碰到那個馬克杯。砰的一聲，杯子碎了一地。原本在旁邊跟我聊天的女兒先是嚇了一跳，接著馬上跑去找媽媽。
因為知道那是老婆很重要的杯子，我當下其實又懊惱、又煩躁。看到女兒衝去找媽媽，我心裡甚至還閃過她是去打小報告的念頭。

結果她沒有，她先跑去安慰媽媽，跟媽媽說杯子破掉了，接著問：「那我可以幫忙拿掃把嗎？」
之後，我和老婆一起收拾地上的碎片。

但不知道為什麼，我一邊掃，一邊開始碎念。
「杯子放的地方是不是要換一下？」
「大人在拿東西的時候，小孩不要一直講話……」
「你離我太近了，有時候我拿東西……」

現在回頭想，我其實是很懊惱自己把杯子摔破了，卻下意識地想替這件事找一個原因。女兒大概感受我的不開心，但她沒有委屈哭鬧，只是蹲在離碎片遠一點的地方，看著我，輕輕地說：
「爸爸，你不要割到手喔，會流血喔！」
停了一下，她又說：「而且媽媽沒有難過，你不要擔心喔！」
那一瞬間，我才意識到，我的懊悔全都用叨唸表現出來。而女兒沒有在意我剛剛說了什麼，反而只關心我會不會割到手、是不是因為摔破杯子而難過。

那一刻我突然覺得，她在意的是：我還有我的心情。

我們常常說，父母給孩子的是「無條件的愛」。我也一直這麼認為。我們照顧、陪著他們長大，
因此總以為自己是那個一直給愛的人 。可是我慢慢發現，我們在愛孩子的這份愛裡，常常也混著很多東西。

有責任、有焦慮，也有一些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期待。所以當牛奶又灑了、湯匙又掉了、東西又摔了，生活突然脫離了常規，我們的第一個反應常常還是：「怎麼又來了？」

我們先看見了「事情」，過了一會兒，才想起來看看孩子的表情。更矛盾的是，有時候我們還會希望孩子多體諒一點。
「爸爸媽媽很累欸，你不要再製造麻煩。」
「你要懂事自動一點。」
我們希望孩子理解大人的辛苦、包容大人的情緒，並總是用「為你好」的立場，正當化自己的不耐煩、責備和情緒。反觀孩子，好像不是這樣愛我們的。他們不太在意我們今天表現得好不好，也不會因為爸媽的煩躁、疲憊、不耐煩，就重新衡量一次值不值得愛我們。只要我們張開雙手，他們就會大步地跑過來。

對孩子來說，愛爸爸媽媽，好像不需要太多理由。他們愛的，僅僅是「我們是他們的爸爸媽媽」這個事實本身。所以那天，看著滿地的馬克杯碎片，我反而開始想：無條件的愛，究竟是父母給孩子的，還是孩子給父母的？也許我們總以為自己在教孩子怎麼愛人。但很多時候，是孩子先用他們的方式，包容了我們的毛躁、不耐煩，還有那些不完美。而這份包容，不該因為他們總是願意原諒、願意配合，就被我們當成理所當然，一次又一次地消耗。

那天摔破的是一個用了很多年的杯子。
但女兒讓我感受到卻是另一件事——比起東西有沒有摔破、事情有沒有做好，你才是最重要的。

P.S.照片是老婆的新杯子，之前帶小朋友出遊抽到的，本來想說女兒大一點可以用，後來女兒決定送給媽媽了！